他抬脚走，那一步却迟迟无法迈出，他迟疑片刻，蹲下，伸手将格兰妮尔的双眼阖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或许这才是真正两难的抉择。

        许久，布兰克放下手，嗤笑：“你以为，这样就能让我改变心意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一把小巧的匕首插在她的心脏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还没来得及讯问格兰妮尔，只使了一个简单的幻术困住她的意识，而刚才他的一分神，让这个高阶魔族挣脱出了幻境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好了心理准备：站在他这一边的同族会很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又怎么样？”布兰克垂下手臂。他的语气毫不动摇，而隐藏在长袖中的手掌紧握成拳。他努力说出那并不完全出自本心的话，“你们只需要服从本王的意志，不服从，就去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您房里的那位，一定曾经对您施予过虚假的善意，所以您才会珍视她至此吧。一度情蜜意，为了大义立刻就能向您挥剑，真是品行高洁的勇者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臣很快就会闭嘴了……”格兰妮尔加快了语速，“臣能理解陛下对她的痴迷，美丽的东西总会引人的目光，连臣也不能幸免。陛下，如果您真的那么喜爱高洁之物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陛下，能听臣说几句话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陛下，您是……您是魔族的王啊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格兰妮尔抬起直视布兰克，她的目光炯炯，“陛下曾在人类世界度过漫长的时间，对于魔界，对于魔族，也许并无多少感情，但现在，您是魔族的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理由如出一辙：他为魔族的王却过于偏向人类，使他们感到不满不安。

        格兰妮尔不为所动，连眉也没有抬一下，她伏拜下，继续说：“在陛下的眼中，或许魔族野蛮，残暴，不美丽，不高贵，无一点比得上您所喜爱的人类。可是陛下，我们才是你的子民啊！‘非我族类，其心必异’，人类连嘴上都是这么说的，至于实际上的行动，您比我了解得更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布兰克停住了，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格兰妮尔，房间内是令人不安的寂静。

        布兰克缓缓站起，捂住自己的额。

        布兰克捂住额，心神散乱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再自称“妾”，而是自称“臣”。

        至于那些只是心存疑虑的魔族，事后再恩威并施，看能不能获取他们的忠诚吧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一个不能细想的问题。

        布兰克倚在座上，右手轻轻敲击扶手，半晌，他叹了口气，抬手一挥，只把眼前这个明显参与到叛乱中的魔族传送到地牢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如果人类和魔族开战，陛下您会站在哪一边？”格兰妮尔问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你倒是诚实。”布兰克冷笑，“但你犯下如此大罪，诚实并不能使你活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生命的心被毁，已经回天无力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陛下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呢。”格兰妮尔脸上出无力的微笑，“在陛下膛里动的，是一颗人类的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讯问了五个魔族，其中对布兰克的决策丝毫不抱有异议的，是零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闭嘴。”布兰克咬牙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觉得更疼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剩下的上百个魔族应该也都是这么想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在怪本王得不好？”布兰克冷声，“只是不符合大贵族的利益吧？比起莱斯在位时，平民的死亡率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一女声传来，布兰克抬看向房中剩下的那个魔族，格兰妮尔。

        ――可是一个实质上心向异族的王，真的能获取子民的忠诚吗？

        她的气息变得断断续续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！”布兰克快步走到格兰妮尔前，翻过她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违背了陛下的意志，臣自知不活。”格兰妮尔的语气仍然平静，“但臣没有过一件错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暗色的血在布兰克脚边淌，淌进他的鞋底。

        难他要杀掉所有反对者，以绝对的暴力震慑同族，去一个他并不喜欢的、残暴的君主吗？

        布兰克的心思不禁再次转到希雅的提议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臣策划的一切。”格兰妮尔跪下，伏首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实在没什么好失望的，如果他于他们的立场上，也会有同样的想法吧。

        格兰妮尔无从得知魔王在人类国度的遭遇，但就算是想象力最贫瘠的人，也能猜到其中一二。

        却没想到这么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说吧。”布兰克说。

声惊醒，她缓慢地张开眼睛，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窗。盯了一会儿，她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布兰克收回视线，重新审视眼前深陷幻术的魔族。

        格兰妮尔眼中的光辉逐渐暗淡，她呼出最后一口气，睁着眼睛死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闭嘴！”布兰克猛地站起。格兰妮尔的声音平稳，但他却从中听出几分讽刺的意思来。